近段时间话题最高的电视剧当属《三十而已》。8月3日,该剧也开启了付费点播看全集。

犹记得《三十而已》播出时,观众普遍对这部剧抱有很高的期许,认为它呈现焦虑,也传递了女性的力量。

可惜的是,随着播出进程推进,该剧口碑也在不断下滑。

从剧情的中半段开始,《三十而已》就流于俗套了。

最鲜明的体现,对“渣男”“渣女”的声讨成为话题的中心。

乃至于剧集大结局了,观众争论不休的仍旧是“渣男”“渣女”的下场够不够惨。

如今的女性群像剧中刻画“渣男”、“渣女”,已经司空见惯,甚至“渣男”、“渣女”成为一种标配。

这一创作倾向背后,是否有什么值得警惕的地方?

以“渣男”“渣女”引爆话题

梁正贤、许幻山、陈屿,一度构成了《三十而已》的“渣男图鉴”。

梁正贤被观众戏称为“海王”。自称是不婚主义者,说什么不需要婚姻这个形式,也不想要婚姻的束缚,但其实是不想负责任。

他在香港早有一个相伴七年的女友。王漫妮不过是他劈腿的好几个女生中的又一个,但很显然,不是最后一个。

许幻山完全是一个高开低走的角色。

一出场时是个完美男人,爱妻子爱孩子听老婆的而且有不错的事业。

但被林有有“勾引”后,他很快就把持不住,开始对妻子冷言冷语并且甩脸色,到最后堂而皇之地肉体出轨,还给小三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,过起了“一妻一妾”的生活。观众也给他送了外号,“许放炮”。

虽然陈屿在大结局时强行“洗白”,并且成功地与钟晓芹复婚了,但一开始他也是一个让人添堵的角色。

对鱼比对妻子还上心,与钟晓芹缺乏沟通也不懂得沟通,很多时候讲话都过于伤人。

而全剧最大的“渣女”,毫无疑问是林有有。这个角色从出场就被观众骂到结局。

林有有堪称史诗级“小三”,她集齐了网友对于“小三”的一切负面印象——无所不用其极地勾引男人。

当观众一路咒骂“渣男”“渣女”时,电视剧就能一直保持很高的话题度和讨论度,只要能够挑逗起观众情绪,就能构成观众的追剧动力。

尤其是在新媒体时代,微博、抖音等平台成为剧集宣发的主要阵地,话题性越强越容易在社交平台上引发关注和讨论。《三十而已》在“渣男”“渣女”上大做文章,助推了剧集走红。

警惕“渣”对人性的简化

虽然观众的怒火被“渣男”“渣女”点燃,#陈屿太烦人了#、#林有有恶心#、#许幻山山楂#等词条在微博上的讨论度居高不下,但观众也会发现,《三十而已》有为了制造话题冲突把人物简化的倾向。

许幻山刚出场时是一个比较立体的角色,他与顾佳的恩爱背后一直有着价值观上的分歧。

许幻山偏向于艺术家,过于理想主义,有些清高,根本不适合做一个商人。

而顾佳一开始是务实主义者,她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样的,她遵从规则并希望从规则中获益。

因此在育儿上,许幻山认为顺其自然,但顾佳就是要给孩子最好的;顾佳曾削尖脑袋想要挤进太太圈,甚至不惜花掉现存的所有积蓄去买一个昂贵的包包当敲门砖,许幻山就是看不惯太太圈那一套,也瞧不上顾佳的“走捷径”……

剧情行进到这里时,很难说顾佳是对的还是许幻山是对的,他们有各自所坚持的“对”的信念,也都有不完美的地方。

如果编剧能够从两个人性格和价值观的分歧深入下去,刻画他们的婚姻的堤坝是如何一点点坍塌的,那么剧集就能够引起我们对于婚姻关系的更多思考。

但《三十而已》选择了最轻巧的一种方式。编剧直接把许幻山写成一个万人唾弃的“渣男”,对婚姻关系的思考止步于此。

并且跟前半程相比,许幻山后半程的“渣”也缺乏足够的说服力。一个原本把老婆孩子捧在手心的好男人,说出轨就出轨。编剧并未呈现他多少内心斗争。

同样的问题也存在在陈屿身上。前期一个对妻子的情感需求“麻木不仁”的人,离婚后一下子就成了超级贴心的大暖男了。内心转变没有依据。

《三十而已》中,林有有虽然讨论度高,但从人物刻画上看,林有有却非常脸谱化,她太过单薄单一了。

剧中几乎没有呈现她的家庭关系与朋友关系,她的内心世界也是一片空白。

她成为一个功能性的角色,存在只为勾引许幻山。观众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,她只是“渣”的代名词。

结果是,《三十而已》中的男人为了“渣”而“渣”,女人为了“三”而“三”。矛盾冲突是建立起来了,但角色也完全被简化了。

剧集就沦为一种情绪的快消品,观众看完后骂一骂也就完了。

忽略了对现实的正面强攻

我们一开始对《三十而已》的期待,是希望它能为我们塑造不一样的女性群像,为我们揭示女性的困境,以及她们的突围。

怎么现在话题的中心就变成了“渣男”“渣女”?

甚至有些观众被剧集带偏也没有察觉到。观众关心的仍旧是,“渣女”林有有的下场为什么不够惨?

可问题是,林有有的下场够惨了,以顾佳为代表的女性的困境,就纾解了吗?

或者换个方式提问:顾佳的困境,难道是因为突然冒出了一个小三?

王漫妮的困境,难道仅仅是因为梁正贤有一个七年女友?

《三十而已》无意中导向一个错误的归因:女性的困境,只在于她们遇人不淑,在于她们不约而同遇到“渣男”。

真正强硬的现实问题,可能因为这个“渣”字而被忽略掉了。

以北京大学戴锦华教授的说法,“关于性别问题,我的一个基本观点是,资本主义结构自身是父权结构。当全球资本主义不再有外部,父权结构的再度固化是必然的。而在父权结构中,对种种弱势群体的放逐和挤压也是必然的。”

换句话说,作为弱势群体的女性,普遍面临的双重压力,来自于父权以及资本(阶层)的。

许幻山曾指责顾佳“走捷径”,他将这归因于顾佳个性问题。但个性问题背后,是女性的现实困境。

顾佳面临着父权制的压力:她独自承担养育孩子的责任,她操持儿子的一切大小事,她为了孩子只能离开职场。

她“主内”的压力,许幻山不懂;顾佳为了争取有限优质教育资源的努力,许幻山不明白。

当顾佳打算重回职场,请一个育儿嫂时,遭到了许幻山的反对。许幻山认为顾佳是在丢包袱。

顾佳则回怼道,“育儿师可以不请,但话不能这么说,什么叫我丢包袱?当妈的事就可以挑理,那你当爸的事是不是也得一样?你现在搞什么性别绑架?女人出去打拼,牺牲了陪孩子的时间,就是我们的罪过了吗?”

像顾佳这样完美的女人,都无法摆脱“女主内”的父权束缚。这才是顾佳的根本困境所在。

但编剧没有对此做过多呈现,甚至许幻山出轨后,顾佳还在自我检讨是不是自己管许幻山管太严了。

不是她管太严了,而是作为一个女性,她被迫承担“主内”“主外”的责任,她双肩挑,她只能绷紧神经,害怕意外发生。

故事最后,许幻山恶有恶报,烟花厂爆炸,但顾佳也一同背锅,财产散尽。顾佳虽然要离婚了,仍然摆脱不了“妻道”。去茶山的结局,也是一种无奈的后撤。

钟晓芹则代表了父权制另一种更隐形更普遍的压抑,即家庭关系中丈夫对妻子情感需求的疏于关注,以及一种可怕的冷暴力。

但编剧对此没有深入揭示。强行让陈屿扭转并复婚,让钟晓芹一跃成为大作家,用100万稿费给陈屿母亲买房,无形中也在美化冷暴力——丈夫冷暴力是因为妻子看不到丈夫的好,妻子做到最好冷暴力就没了。这不仅偷懒,也是值得警惕的创作倾向。

有些观众骂王漫妮“眼高手低”,因为爱钱所以落入了“渣男”梁正贤的陷阱。

这同样是打错了靶子。

似乎没有人注意到,王漫妮背后那座看不见的大山——日益板结的阶层。

王漫妮在上海“漂”了那么多年,在奢侈品店勤勤恳恳工作,每个月业绩基本都是前三。

但她在上海差不多还是月光族。没有多少积蓄。买不起这里的房子。

某个角度看,她不正是“社畜”“空巢青年”的缩影吗?

她想“走捷径”的心理也并非不可理解,不是她多拜金,而是现实留给她这样的女孩的上升渠道太过有限。

女性在职场上的机会也比男性少得多。适婚适育年龄的女性的晋升空间更为狭窄。

这才是“王漫妮们”的本质困境——阶层固化,外地(女)青年难以凭借努力过上体面生活。

王漫妮最后选择出国留学提升自我,并且依然单身。这虽然理想化,但没有像顾佳、钟晓芹那样,以理想化遮蔽问题,王漫妮至少勇敢“出走”,寻找新的出路。

总而言之,《三十而已》不是一部“硬现实主义”的作品。借用毛尖的说法,电视剧“在谈论女孩为什么过不上好的生活时,把原因归在原生家庭、归在个人的不努力,这个归法是非常美国化和自由主义化的,但其实里面深刻的冲突——阶级冲突——是不会被正面表现的”。

这不是说女性群像剧里不能刻画“渣男”“渣女”。

而是剧集不能止步于此,不能止步于情绪挑逗与情绪宣泄。

唯有对现实发起强攻,直视压在女性身上的两座大山,才能引起真正的反思,促进女性处境的改善。

——首发凤凰电影——


三十而已(2020)

片长:45分钟

主演:江疏影 毛晓彤 童瑶 马志威 

导演:张晓波 编剧:张英姬 Yingji Zhang

三十而已的影评